2020.09.29

原載於 CM Kuan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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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抵引時,站在砲兵大隊的高地上放眼望去,四面大海環抱,很有遺世獨立的感覺。的確,東引孤懸福建外海,距離西南方的馬祖約 60 公里,距其他大陸所控制的島嶼(四礵,浮鷹等)反而更近;天氣清朗時,一些島嶼的海岸線清晰可見。我一直不懂國軍早年堅守這小島的戰略目的是什麼,但它就和馬祖列島一起,在國共內戰的島嶼爭奪戰中很奇妙的倖存下來。

東引本身的生存條件不佳。東引島是個岩石島,面積僅為馬祖北竿島的一半,島上能耕作的地方極為有限;西引島更小,條件也更差。國軍約在 1955 年將原來的游擊隊納入編制,並於 1960 年成立「陸軍反共救國軍指揮部」(所以今年是六十週年隊慶);納編後各種物資才有了正式,且固定的補給。等到我在引時,物資供應已很穩定,許多單位的生活條件也改善不少;南澳碼頭的民居聚集了不少商店(包括餐廳和咖啡廳),週末時人潮洶湧,非常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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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分配在砲兵大隊,軍官營房透風,洗澡要走一段山路,而且供應熱水時間有限。調到指揮部後生活條件好多了,特別是洗澡和用水都方便,我當時感覺心滿意足,直到有一天去檢查水庫。記得水庫大略在指揮部坑道上方的一處高地,有幾個大蓄水池,池內的液體色呈深綠,多處冒著污濁的泡泡,有些泡泡還泛著土黃色,景象頗為驚人。想到這是我平常喝的水,即使他們說水會過濾,我的腹中還是忍不住翻騰起來。經過一年多這些水的洗禮,我練就了銅腸鐵胃,以後多年我很少拉肚子,或許應歸功於此。

在引時最困擾的事就是上廁所。指揮部廁所在坑道外,裡面只有一道深溝,溝中堆積如山,綠蠅飛舞,萬蛆鑽動,氣味薰天。我每次上廁所必抽煙,藉煙味抵抗臭味,速戰速決後迅速脫離。廁所約一星期清一次,清廁所的前一兩天最可怕,由於堆積已達溝沿,只能祈禱不被濺到身上。有個週末我在南澳的商店看到一款打火機,紅色鑲金邊,很像 Dunhill 產品,但價格不菲,我幾經考慮,終於忍痛買下。當晚上廁所(由於燈火管制,廁所內一片漆黑),我小心翼翼站上溝邊,不料掏打火機時竟然失手,匡噹一聲,打火機掉在地上。我登時面臨人生一大抉擇:撿還是不撿,that is the question。我這個窮少尉捨不得那支打火機,即使可能已經機沉糞海,我還是伸手在地上摸索,觸手所及都是積水,我不敢想那是什麼水,仍然一寸寸的摸;天可憐見,終於讓我摸到打火機。那天出來後,我至少洗了十次手;隨後幾天,我絕不用手拿饅頭。

我當時住在坑道裡,從春天開始,坑道內的山壁就開始滲水,到處濕淋淋的,在裡面待久了,覺得人都可以擰出水來。所以我隔一會兒就去坑道外晒太陽,有時在球場邊看人打籃球。有段時間,突然沒有任何人打球,我好奇的打聽了一下,結果有人悄悄告訴我:聽說金門那邊有人抱著球游到「那邊」去了,所以籃球都被沒收了。幾年後我才知道,跑到「那邊」的是在金門擔任馬山連連長的林毅夫(林正義)。不過當時島上多慮了,東引距最近的島仍有數十公里,從東引是不可能游到「那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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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年代,我在美國一場經濟學術會議上,第一次見到林毅夫。那天晚宴我和幾位大陸學者同桌,他們知道我從臺灣來之後,其中一位說:我也是臺灣人,來自宜蘭。我立刻醒悟,這就是那位跑到「那邊」去的神秘主角。後來因為中研院經濟所和他主持的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輪流主辦兩岸經濟研討會,我們有了一些來往。作為最早留學返國任教的「海歸」經濟學者,他在大陸經濟學界的地位正快速上升,但他對臺灣來的訪客總是客氣又周到。臺灣學者都知道他當年的事,但大家也都克制著沒問。有一次晚餐間,他問我是否當過兵,我說當然有,我是東引的反共救國軍,他聽了後微笑,沒有接腔。我也沒說,當年他的事連累了很多人,包括北邊另個小島上愛打籃球的官兵。

(所附照片一張是陳正書先生提供的東引海面照片,一張是 1980 海邊舊照,一張是 2017.10 與林毅夫一起出席復旦大學一場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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